2012年7月19日 星期四

蔡子強 - 麥理浩當年是怎樣落區的

【明報專訊】梁班子為期兩個禮拜分三輪的落區,終於在剛過去的周日結束。過程中惹來的狙擊以及混亂場面,讓不少人質疑,認為功效成疑。

政務司長林鄭月娥總結時承認,落區給人「做show」的感覺,亦有人衝擊,但政府卻不會害怕,日後將會繼續落區,但卻說因即將進入立法會選舉提名和競選期,故短期內不會再用這種形式落區。我想這或許是一個下台階吧﹗

李麗娟細說從頭

前天,與前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現時已退休並全職當義工的李麗娟聊天,話題難免觸及落區這題目。李麗娟當年在民政工作服務了很多年,對官員落區的來龍去脈知之甚詳,如數家珍,筆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向她請教。

講開落區巡視、考察,很多人想起的,都是末代港督彭定康當年落區食蛋撻、飲涼茶,惹來眾多途人圍觀的「墟冚」場面,但其實真正的始作俑者,卻是一位低調得多、實幹得多的港督——麥理浩。

我上課時一直向學生說,麥理浩是一位香港人應該由衷感謝的港督,現代香港,也是那個我們珍而重之的香港,其面貌和根基,都是由他所一手奠立,例如廉署的成立,勞工福利、免費教育、大專教育和公共房屋的擴張,AO的本地化,以至基建如地鐵和海底隧道的建設,都是出於麥理浩之手。我想當中他很多的施政靈感,都是來自這些落區考察的啟發。他不是要大鑼大鼓的做一場媒體show,而是真的要體恤民情。

麥理浩的低調微服出巡

李麗娟在這些風雲際會的變革歲月,曾經當過麥理浩的秘書,有幸親眼目睹過這位改革者現在已經沒有幾個人會知道的一面。

麥理浩有一次落區到公共屋邨視察,發覺異常乾淨,他靈機一觸,便到大廈的後樓梯觀看,發現垃圾原來都掃到這裏堆積。隨行的官員一臉尷尬,而麥理浩自己亦明白到,官員都愛隱惡揚善,報喜不報憂。

所以,麥理浩心血來潮,就會逕自落區,不會預先通知政府官員,不讓他們預先為自己「洗太平地」,即事先妥為打點,粉飾太平,好讓他看到歌舞昇平的一面。他甚至找來自己副官(ADC)Dennis Shackleton當司機就會駕車出發,因為後者通曉中文,可以幫他翻譯。就算真的要官員作點安排,他都不會跟他們事前建議的固定路線去走,而會隨心所欲的走。

(順帶一提,看見Shackleton這個姓氏是否很面善﹖不錯,他就是那位偉大南極探險家Ernest Shackleton的後人,真的是事有湊巧吧﹗這位祖先的南極之旅,被稱為史上最動人、最富激勵性的歷險故事,是領袖學的經典,讀者有時間的話不容錯過。)

這位老闆衣著很隨便,很多時都是當年流行的「獵裝」一襲,李麗娟還記得有一次周末,自己穿著涼鞋上班,而麥理浩卻心血來潮要到郊外考察,結果她只有硬着頭皮陪同,結果踩得滿腳泥濘,這位老闆更索性叫她在路經的新娘潭脫鞋洗腳,更被隨同記者拍下照片,成了一時趣談。

麥理浩最愛清晨微服出巡,報紙檔和生果檔的商販、小巴司機等,都是他愛作傾談的對象,從他們身上,他可以了解到民間疾苦,甚至貪污等問題,如警察拿東西不給錢等。麥理浩考察公共屋邨時更常常向李麗娟吐出一句:「Each house estate should be better than the last one. 」

我幼年時家住筲箕灣,當時親戚朋友口耳相傳一個小故事,說清晨七八時,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洋人,坐在電車上層,去到筲箕灣總站,接着再下車考察街市,有人認出這個洋人,便是當時的港督麥理浩。而這亦成了麥理浩體恤民情、為人津津樂道的事迹之一。

李鵬飛「飛哥」也跟我說過,這正是麥理浩的一個習慣,所以他對民情的掌握,往往好過不少下屬官員,常常質問他們到「口啞啞」,無言以對,因此也特別敬畏他。

麥理浩的 「功能性」 落區 vs. 彭定康的 「政治性」 落區

李麗娟又記憶,如果麥理浩的落區是functional(基於功能需要),那彭定康的落區則是political(基於政治需要)。

這種所謂政治需要,首先就是肥彭要透過落區來為自己平添人氣,營造一個親民形象。那麼,如何可以在語言隔膜下,大大縮短一個洋人和和當地華人的距離呢﹖除了渾身是演戲細胞,打開門走出去便可perform之外,肥彭很快便找到獨門秘方,那就是——「為食」。

當然肥彭自己真的很饞嘴,但那亦的確是他與香港人的「最大公因數」,讓大家除了中、英文之外,找到共同語言以及產生共鳴的地方。於是,他起初每次落區,幾乎都會試試街邊商販的不同食物,這亦讓香港人愈來愈覺得他可愛。不止是大家今天還津津樂道的蛋撻和涼茶,據她記憶,魚蛋、蛋散、龍鬚糖、雞蛋仔等,肥彭統統試過。

至於政治需要的第二個層面,就是借題發揮,提供肥彭機會進行政治上的反擊。當時因為彭督政改方案,而中英雙方搞得劍拔弩張,炮聲隆隆,李麗娟說清楚記得,當時她任政務總署(即回歸後如今的民政事務總署)署長,當同事早上看到新華社那一邊如副社長張浚生發炮開火,便得準備,肥彭很有可能便會在下午落區,藉此機會聚集媒體,讓他「順帶」發言回應中方。

從彭定康到董建華的巨大落差

李麗娟為人厚道,只為我提供了麥理浩和彭定康兩個例子。但以後的故事,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詳。

由八面玲瓏的彭定康,到古板木訥的董建華,那是一個巨大的落差。董原本已經不慣面對群眾,視落區之類為苦差,可免則免,而經過以下一件事之後,更成驚弓之鳥。

話說2001年11月28日,當時民望低迷的董特首,在正式競逐連任前,打算先行做些親民動作,為自己稍添人氣。動作之一,是在街頭視察民情。當時他主動與群眾握手,不料卻慘遭奚落。一名男街坊一直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更眉頭緊鎖面露不悅之色,不料董卻不曉得鑑貌辨色,當他與三四名市民握手後,順勢把手伸到該名男子面前,對方不單沒有善意回應,並且斷然揮手拒絕握手,口中更喃喃自語,令董在公眾鏡頭前大出洋相,表現尷尬,唯有與一名剛與他握過手的市民再次握手,然後轉身背向圍觀者,迴避拒絕握手的那名男子。

此事遭傳媒大做文章,大加揶揄,讓一個原本以為可以塗脂抹粉的公關場合,變成一場丟人現眼的公關大災難。

至於曾蔭權,上任之初,還會頻頻落區,差不多平均一個月一次,但到他2007年連任成功之後,便鬆懈下來,到了他民望大插水之後,更像董一樣,視之為畏途。

「落區」 不一定要是 「媒體show」

寫出這些落區的前世今生,尤其是麥理浩的故事,是要讓大家知道,落區不一定是要像過去兩個禮拜般的大鑼大鼓、前呼後擁的。如果不是基於肥彭式的「政治需要」,而是基於麥理浩式的「功能需要」,不作事先安排、低調、頻密的微服出巡,可能更能讓管治者體恤民情。「落區」與「媒體show」,大家應該清楚區分。

李麗娟在言談間,尤其顯得憂心忡忡的,就是在今天這樣紛擾的處境中,落區不單對警力,更對從事民政工作的舊同事,構成很大的負擔以至壓力。這種election campaign的做法,又是否一定要繼續呢?

2012年7月15日 星期日

陳惜姿 - 國民教育——家長可以做什麼?

【明報專訊】家長其實是很疲倦的一群人。為撐起一個家,工作已忙得要死。回到家裏能有空摟摟孩子,聽聽他們在學校有何遭遇,已心滿意足了。為孩子找到一間不錯的學校,便相信老師有能力和責任教好他。教他待人處事,做父母當然責無旁貸。但學校課程,家長哪有閒去管?我們又哪裏懂得管? 

國民教育去年來勢洶洶,我最初隔岸觀火——相信香港政府不會太過分,相信教師組織會撐着。去年諮詢過後,再修訂的指引最近出台,聽不見太大的反響,以為沒事,防備之心又鬆懈了。 

新任教育局長上場,學民思潮的中學生天天纏着他,給他「送禮」,等他,把與他電話對話放上YouTube……天天有新猷。最初只覺得好笑,他們年輕,正值暑假,腦袋又靈活,反正閒着無事。同時也看到這些年輕人做事有分寸,有信念,為理想而戰。 

本來,我們都打算做旁觀者,讓教師和學生組織出力,抗衡整個課程,我們繼續忙自己的工作。但…… 

《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一出,叫人嘩然。本來已累得半死躺在沙發的家長,不得不彈起來。什麼?這些黨八股就是國民教育的教材?我的子女要在學校讀這個?小學今年9月便要實行?真的假的? 

我常說,香港人本來已習慣被溫水煮蛙。但你忽然把火弄大了,水都快沸騰了,你叫我們怎不彈起來?教聯會屬下國民教育服務中心拿了納稅人巨額資助,出版這本九流貨色的「手冊」,還要用來荼毒我們的下一代,怎不令一群家長群起攻之? 

媽媽的聲音 

中學生、教師都站出來,只有家長仍然沉默。幾個當過記者的媽媽朋友覺得不妥,在臉書裏商討要怎樣還擊。 

我們弄了一個臉書群組,幾天之間,大家呼朋喚友,像滾雪球似的來了幾百人,這數字仍一直增長中。有個只懷胎3個月的朋友要求加入,其間又發現一個朋友正懷着第三胎——家長決定把小朋友帶來這個世界,已經是為人類的將來投下一票。但小朋友前仆後繼來到,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個香港?他們的父母很着急。 

臉書上父母的profile pic,都是胖嘟嘟的孩子相片,有人在學步,有人已在換牙。成員Amy寫道﹕「我知道,可以的話, 我們寧願帶孩子去游水打波去公園行街睇戲參觀圖書館博物館,又或者學琴學捉棋學功夫學跳舞學畫畫,都好過要花時間同政府鬥智鬥力。但望見此群組一張張的profile pic都是可愛胖嘟嘟的孩子,有些更是大肚婆,感動油然而生。因為孩子將來往哪裏去,就得看我們。」 

美智也說﹕「有關我的孩子的教育,我是不可能讓他們這樣胡來的。我也想躲在網上訴訴苦宣泄宣泄就可以(我真的很懶很懶,到現在還幻想可以這樣做),但原來這樣是不通的,我尤其害怕日後孩子跟我用『國民教育』的邏輯來談愛國時,我後悔莫及。但見中學生都在發功了,爸爸媽媽也來吧。」 

Kendy說﹕「成長於殖民地時代,我自問對於國家的觀念從來都是模模糊糊、若隱若現。我的小孩是一半多一點點的華人,暫時都在這社會生活,我想我不可能強迫她愛哪一國,但我希望她會愛她活於其中的社會,愛這世界。我支持具批判性的世界公民教育,但完全不能接受洗腦式的愛國教育(不論是哪一國)。」 

儘管多關注,父母的行動卻是緩慢的。都是中年人了,行動能力不像少年們,何况我們本來已經俗務纏身?像我,做得半死下班,回到花果山又要應付兩頭猴子。正值暑假,暑期活動找了嗎?他們天天在家「典牀典蓆」,一天來幾十次電話,令人七竅生煙。好了,待他們睡了才開電腦,發現臉書裏有無數「通知」和留言,但自己12時前又要睡了,否則明天沒精神工作。哪裏像學民思潮那些digital natives鍵盤戰士?這一晚聽說他們在招募關注國民教育的家長,翌晨已看見那個Simpsons父母的宣傳海報,他們不但點子多,而且精力過盛兼眼明手快。 

Amy說,那伙少年老是追問我們何時開記者會,我苦笑,開記者會說什麼呀?約家長出來談也要等周末啊!那裏像他們可以天天見面? 

我自覺像一部386電腦,難以應付這個極速時代,處理不了那麼多的資料,整部電腦都發熱了。 

三線發展 

好,讓我們用「富家長特色」的搞運動方法——慢—慢—來。幾百個家長聚在一起了,要做些什麼? 

綜合一下家長在臉書發表的意見﹕普遍的要求是先喝停再諮詢,並且收回手冊;很多家長對政府監察外判國民教育教材的權力和角色,深表質疑;有全然反對國民教育,希望把它納入公民教育框架內的,也有反對洗腦式國民教育的。至於中長期策略,有家長建議走訪辦學團體,了解他們實施國民教育的方針,並且長期監察;也有提議跟學者結連,探討訂定民間國民教育課程指引的可能……這些憂慮和建議全部都很實在,得從長計議,但無論如何,這本手冊已在一眾家長心中敲響警鐘﹕我們也要動員起來,守護自己的孩子。 

家長雖然忙碌,但勝在有決心有能力。藏龍伏虎的家長太多了,群組內各行各業的人都有,各有不同的專長與人脈。我的策略是,把千頭萬緒的工作分類,盡量物色態度積極又有看法的家長,拉攏他們成為核心成員,請他們當那項工作的負責人。 

我們把小孩帶來這個世界,有責任教導他們明辨是非。面對謊言和歪理,一定要反抗。只要堅持下去,我們一定能帶來改變。

2012年7月8日 星期日

馬嶽 - 當不說真話成為習慣

【明報專訊】最近一星期,我發覺香港最厲害的傳染病叫「不說真話」,迅速傳播,好人好姐一當上高官,立即染上,毫無免疫力。

由梁振英僭建風波到新政府就任這幾天,面對傳媒和反對派的各項詰難,整個政府主要官員的本能是「不講真話」,由梁振英到助理警務處長,上行下效,貫徹始終的用某種語言技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種混合了港英政府政務官line to take技術,和共產黨官員的套話的說話方法,特點第一是永遠不會直接回答你問題,你問她三米她答你五米;特點第二是出發點是保護自己「你咬我唔入」,而不是真正回應問題;特點第三是充滿了技術語言、空泛話語和唬人的名詞(例如「專業人士」),但其實缺乏具體內容;特點第四是由於很多話語都空泛和缺乏具體內容,所以你很難說他們說的是大話(沒有內容的東西是沒有真假的)﹕於是他們可以繼續認為自己沒有講大話沒有誠信問題,繼續人肉錄音機的講下去。

我——不——相——信!!

你彷彿看見這些懷疑犯錯或甚至犯法的官員,在窮盡心力左閃右避保護自己之餘,心底裏在暗笑﹕「你吹我唔脹!你吹我唔脹!」這種話語技術愈是純熟的人,可能愈在官場平步青雲。對的,「我吹你唔脹」,人民可能不能把沒有誠信的官員趕下台,不能把知法犯法的官員繩之於法,但是——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這種話語技術,雖然彷彿是一種刀槍不入的鐵布衫,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為官者沒有說真話。你問他們一個問題,他們一定不會給你事實的全部,一定不會誠懇的直接答你自己的想法,而是在盤算一套他們覺得最安全的辭令。為什麼梁振英及其班子這麼少朋友?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們沒有說真話。不說真話的人是很難有朋友的,只會有利益關係。

在這問題上,我覺得《蘋果日報》引述黎智英評論梁振英的說法最傳神﹕「有種人便是這樣﹕他明明上街買麵包,他也會跟你說買豉油。」有些人的本能是不說真話,因為可能他們長期活在一種可能被迫害的恐懼中,自我保護機制極強,覺得講真話是極不安全的。但這種辭令技術只是官僚自我保護的法寶,目的是令大家很難證明他們犯錯,「篤佢唔死」,但現代政府的重要責任之一是建立信任,民主理論便認為現代民主社會的一個重要基礎是social trust。這種話語方法,是很難令人相信你們這群人的。

3月25日以來,梁振英班子一直在燃燒公眾的信任。像僭建風波,梁振英和高永文都左支右絀,講一大堆辭令什麼玻璃棚花棚葡萄架,有沒有找專業人士之類,都是不重要的。現在不是要在法庭定你有沒有罪,很多小市民「邊個係人,邊個係鬼,一眼就知道。」他們就知道你們不是在說真話。


沒人信的話為什麼要講?


林鄭月娥說﹕「中聯辦是出於關心香港……沒有西環治港這回事。」好了,我知道你升了官你要搵食,但能不能不要侮辱七百萬香港人智慧?在「西環治港」這個問題上,我唯一可以接受的否定答案是這樣﹕「沒有西環治港這回事!因為發哥已經跟大家講得很清楚,那是西營盤和石塘嘴交界!」

做過幾年民主黨副主席的人當上局長後,突然說要多了解六四的事實。23年來大家還了解不夠?好了,這樣說,你是否贊成要求中央徹查六四真相?

教育局長說不應該迴避六四問題,但你問他應不應該平反他又不回答,又講什麼一生人喊過四次什麼的。這不就是迴避了?

警方說七一有55,000人從維園出發,高峰期有63,000人,因為很多人插隊所以走得很慢。原來8000人插隊就可以令幾萬人塞在維園幾小時?助理處長說不同體積的胡椒噴霧是「同等武力」。不同口徑的手槍是不是「同等武力」?是同等武力為什麼要用這麼大支?貪重?準備噴很多?

多年來我常常疑惑﹕明知沒有人相信的大話,政府為什麼還要講?


假裝沒有假裝任何東西


像屯門那種落區騷,明明是找了一大堆民建聯工聯會鄉事的支持者出席的選舉造勢活動和執政聯盟內部諮詢,要包裝成民意過程,但一見到反對聲音便要大量警察保護離場。這算是哪門子的聽民意?落區聽民意如果只聽支持者意見,只會得到錯誤的印象,誤導決策過程。明知沒人信為什麼要做?

前捷克總統哈維爾寫給捷克總書記胡薩克的公開信中,曾這樣形容後極權的捷克﹕「因為政權本身也受自己的謊言所困,所以它一定要偽造一切。它偽造過去、偽造現在、偽造未來。它假裝沒擁有無孔不入、胡作非為的軍警力量,假裝尊重人權,假裝沒有迫害任何人,假裝不怕一切。它也假裝從來沒有假裝任何東西。」

政府官員活在一堆虛假的辭令建構出來的秩序當中。他們只能活在這個comfort zone當中,假裝一切都沒事,結果與人民距離愈來愈遠。

蘋果日報記者高聲提問平反六四的問題,絕對是破壞「秩序」。他破壞了那個煞有介事、虛與委蛇、冠冕堂皇、假裝沒有假裝任何東西的「秩序」,令政府的代理非常不安,覺得要把記者帶走才能恢復他們的秩序。

這種說話方法繼續下去,我有理由相信香港真的會到「臨界點」,因為很多誠實正直的人會被這種說話方法逼到發瘋。

哈維爾給我們的答案,是living in truth,面對這個虛假辭令織成的秩序,人民更要真誠地生活,真誠地思考和說話,大聲地說出自己所相信的東西,並且要繼續說下去。

2012年7月5日 星期四

蔡子強 - 評梁新班子——專業人士治港的虛妄

【明報專訊】上星期,梁振英終於宣布了其新班子,當中有袁國強、高永文、黃錦星、吳克儉幾位新晉出任問責局長的專業人士,估計在5司14局架構重組方案最終獲通過後,陳茂波等專業人士還會陸續上場,出將入相。 

「公務員治港」真的一文不值? 

經過建華八年「商人治港」的失敗,北京起用了曾蔭權,實行「公務員治港」,7年後,到了梁振英去馬角逐特首,梁營人士利用部分港人(尤其是年輕人)求變的心態,以「公務員治港」作為戰靶,什麼「因循守舊」、「習非成是」等,踩得幾乎一文不值,反而鼓吹以「專業人士治港」。其實說穿了,這都是為梁振英壓倒一般估計會繼續重用公務員的唐英年而造勢,為由測量師專業出身的梁振英上場,鳴鑼開道而已。 

而不知是事有湊巧,還是出於配合,當時港澳辦主任王光亞與訪京香港學生對話時,亦批評香港公務員執行強、規劃弱,認為香港公務員在港英培訓下,水平很好,但只懂接受及執行命令,即使在回歸後當家作主,也「不知道怎樣當Boss(老闆)、怎樣當個Master(主人)」。 

究竟「公務員治港」是否如此不濟?而更重要的是,換轉成梁營人士口中的「專業人士治港」,是否就可以把問題迎刃而解,「一天都光晒」呢﹖ 

這裏存在一個很怪的邏輯:你說公務員沒有戰略眼光和思維,好,這點就算我同意,但為何你東拼西湊找來的幾個專業人士,便自然而然會有戰略眼光呢﹖ 

如果梁振英找來的是陳南祿、馮國經、鄭海泉等,我立即收聲,沒有人會質疑這些級數人士的歷練和戰略眼光,但卻不是如今拉雜成軍的幾位。 

管治需要一個skill set 
skill set不是一天便可鑄造出來 

而更為關鍵的是,是否一句戰略眼光重要,那麼管治經驗、政治能力等skill set,就統統變得無關宏旨呢? 

一個40多歲的AO,在20多年的職業生涯中,在現行三年一調的AO通才管治哲學中,會擔任過多個崗位,例如曾經在不同決策局任職,熟悉多瓣政策;當過DO(民政事務專員),有着管理地方、應付地區政治的經驗;當過署級官員,在執行方面有着實戰經驗;甚至派駐過海外辦事處,培養了一定的國際視野,以及談判、外交手腕,因而經歷過多方面的歷練。

試問梁振英東拼西湊找來當局長的那幾位工程師、人力資源顧問,以及盛傳將在第二波上任的會計師、商界企管人士、大學學者等,他們的CV,如何能及呢? 

我常跟一位AO好友說,若然傾囊相授,以他的聰明才智,政治上,要全掌握我的knowledge和skill set,怕且快則3年已經可以,但若然掉轉,要我學他的,則恐怕沒有十年八載的浸淫,也不易見功。這方面我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這也是AO的本錢所在。 

政治本身是一種專業 

他們個別幾乎是零從政經驗,在周一的「落區」中,便手忙腳亂,鬧出不少笑話。而當我想到一位零談判經驗的工程師,將來要與中電這類大鱷交手;又或者,一位養尊處優的人力資源顧問,要應付教育界當年梁錦松所說的「幾座大山」時,只能祝他們好運。但政治,能夠單靠好運嗎?好運如唐英年,也有行完運的一天,因着自己的不足,而碰得焦頭爛額。 

以為拉雜成軍的幾個專業人士便可治港,因此只是一種虛妄,這種想法吊詭地忽略了,政治本身就是一種專業。管治經驗、領導一支團隊、在議會和官僚體系中生存和打滾、與公眾溝通、與媒體打交道、政治論述、談判等等,莫不是需經年累月才能累積回來的skill set。甚至小小如「落區」,都要經過學習,陳婉嫻不是一天就能煉出來的。 

我相信長期來說,香港要走的是「政黨治港」,但短期來說,「公務員治港」是較可行的方案。 

「專業人士治港」只是一種選舉語言,一個幌子 

不過,說穿了「專業人士治港」也只是一個幌子,只是一種選舉語言。君不見,由林鄭月娥、曾俊華兩位司長,到特首辦主任邱騰華,再到張建宗、鄧國威、麥齊光、譚志源、黎棟國多位局長,半數問責班底,仍是由公務員背景人士出任。甚至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也要三顧草廬找來林煥光。最後,還不是要繼續倚重公務員。 

其實中央對梁振英拉雜成軍找來些專業人士組班,一樣欠缺信心,對梁聲言會花掉儲備有所作為的言論,尤有戒心,深怕他改變香港審慎理財的哲學,留下一個「大氹」,要中央填數,畢竟希臘的財政爛攤子是前車之鑑。於是,親自點將,找來曾俊華續任財政司長,再加上陳德霖、陳家強這個「鐵三角」,目的就是「睇實盤數」。讀者或許可能有所不知,與政務司長比較「虛」不同,政府很多法定財金權力,其實都是交託在財政司長手上,如果他「企硬」,即使是特首也只能徒呼奈何,唯一方法是乾脆把他撤換,但要換掉財政司長,如果沒有中央首肯,恐怕談何容易。 

說到底,中央還是要倚重香港的公務員。 

正如我在後特首選舉的政治生態系列中寫過,在「商人治港」、「公務員治港」之後,恐怕梁振英要走的,是「幹部治港」,又或者「西環治港」,但這總不能說出口。因而「專業人士治港」便成了一種幌子,幾位專業人士,也成了一種政治點綴而已。